2025年4月,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INALCO)教授宇乐文(Victor Vuilleumier)受邀访问北京大学,分别用中文、法文在中文系和外国语学院举办了三场学术讲座。讲座围绕中国现代文学与比较文学的议题展开,涉及海涅在现代中国的早期译介、艾青在巴黎与阿波利奈尔、夏加尔等现代主义诗人和艺术家的相遇,以及1890-1910年代旅日文人苏曼殊、郁达夫的古体诗实践等,呈现出“现代中国诗”在古典与现代、中国与西方的翻译与跨文化场域中形成的细腻图景。
第三讲:主体性与现代性:1890-1910年代旅日中国文人的古体诗实践

2025年4月17日下午,北京大学中文系海外学者讲座在人文学苑6号楼156举行,主题为“主体性与现代性:1890-1910年旅日中国文人的古体诗实践”。本次讲座由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INALCO)教授宇乐文(Victor Vuilleumier)主讲,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程苏东主持,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蒋洪生、长聘副教授袁一丹与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王风、长聘副教授张丽华、长聘副教授季剑青、教授叶晔、助理教授高冀等也共同参与了讨论。
宇乐文提出,对于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旅日的中国留学生、外交官与革命者等人而言,日本不仅仅是一个展开文学与文化活动的地理空间,同时也是一个文学想象中的世界。其中,部分文人曾以古体诗的形式来表现自己遭遇的现代性。他提议将有关“不忍池”的诗歌传统视为一种新的建构,这些书写是以中国古典语言和形式命名、同化异域事物与传递现代性的语言实验,同时也是中国古典诗歌语言被崭新的现实与主题重塑的过程。这种所谓“斯文”的传统,使中国、日本与世界的文化交流成为可能。
宇乐文引入了多则具体个案,对上述观点进行了详尽、细致的解释与研究。他认为,1877年至1882年任驻东京中国公使馆参赞的黄遵宪,可以被视为最早将“不忍池”这一空间引入中国诗歌的人。他离开日本后所作的《不忍池晚游诗》,是这个主题在中国诗歌中的起源。黄遵宪以中国古典诗歌来描写异域的现实,由此建构了一个记忆中的文化场景;1900年至1909年留学于日本的蔡寅所作《游上野博览会二首其二》,对位于“不忍池”附近的东京工业博览进行了描写,其中没有任何能直接归为日本或外国的元素,他在诗中对现实进行了想象性的重构。
苏曼殊的《游不忍池示仲兄》是宇乐文重点分析的一首诗。他指出,在中国古典诗歌中,“不忍”和“池”都经常互现,其有关别愁、眷恋又渴望尘世的主题与苏曼殊的诗歌在构成互文性的同时,也为不忍池这一外来的名称增添了特殊的维度。此外,他还追溯、梳理了这首诗中几乎全部意象与中国古典诗歌可能的关联,对积淀于其中的丰富情感进行了细致的讨论,呈现出苏曼殊如何调用中国古典诗歌的资源并结合西方现代意义上的浪漫,来对不忍池这一日本的空间进行书写,让陌生的场景变得既熟悉又具有多义性。
郁达夫是宇乐文在本场讲座讨论的最后一位研究对象,其古体诗亦涉及更丰富的话题。首先,宇乐文提出,郁达夫1915年所作《不忍池边晚步,过韵松亭小酌》正如黄遵宪等人的诗歌一样,是通过可能的典故与意象转化异域场景。然而,这里日本场景在中国的再现具有更强烈的意义,因不忍池由小西湖之名与浙江西湖关联,关于不忍池的诗成为了关于语言和符号的诗,构建了真与假之间的关系。延续对真实与虚假关系的讨论,宇乐文关注到郁达夫《日本竹枝词十二首》中的《活动写真》与《爱克斯光线》两首诗,二者都通过古代传说和典故来理解现代之物,现代图像技术被转化为文学的主题,诗人内心的欲望与秘密(即主体性)亦被投射其中,这一主题被延续到郁达夫1920年代创作的小说中。
讲座最后,宇乐文总结,这些旅日文人在新的空间中,以中国古体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对新的对象所产生的不同体验,定义一种新的情感,这一过程不仅仅是内在性的隐喻,也是主体性的标志。诗人不断试图为语言和符号赋予新的意义,而我们不断发现这些语言和符号本质上是空洞的。这即是诗歌创作的本质。
在与谈环节,程苏东表示,近代以前,中国古人就有用古体诗来记录异域体验的例子,从古代至近代,这些诗的主题大体经历了从猎奇、博物到声光电的转变。因白话诗的出现,这种探索虽然看似失败了,但从文学史发展的角度而言仍有十分重要的探讨价值。
蒋洪生认为,宇乐文具体入微的研究打开了一个很广阔的跨文化研究空间,且日本亦有不忍池的文学传统,如川端康成、森鸥外等文人描写过不忍池,可以将中日有关不忍池的文学传统联系起来加以考察。蒋洪生提出,黄遵宪赴日曾与汉诗人森槐南的交流;郁达夫与服部担风以及其诗社同仁、兄长郁华的交流;郁达夫早期古体诗写作与后期白话小说创作的关联,都是研究中日文学交流实践互文性的可能路径。此外,蒋洪生亦对现代性与主体性的话题,从黄遵宪等晚清文人对现代性的警惕及其政治主体性、文化民族主义的角度进行了补充。
袁一丹提出,不忍池之所以在1890-1910年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空间,是因为不忍池旁即为劝业博览会,这是一个传统的自然景观与现代物质文明景观并置的场域,其中蕴含了往昔之影、情感传统与现代光电文明对视线的争夺。袁一丹引用了日本学者吉见俊哉在《博览会的政治学——视线的近代》一书中的观点,认为博览会背后有殖民主义与消费主义两种视线,但这些在郁达夫的诗中是不可见的。袁一丹认为,如果旧体诗可以作为一种观看的装置,那么什么被写进诗中、什么又被隔绝于之外,是一个颇有启发性的议题。
王风、张丽华、季剑青、叶烨、高冀也参与了讨论。王风提及竹枝词的“诗料”,即何种内容可以入诗的问题。在郁达夫的诗中,现代性的内容首先出现在题目而非行文中,这其中的张力以及竹枝词这种文体审美的惯性值得关注。张丽华认为,宇乐文的讲座提供了一个非二元但有互文关系的结构,例如陌生和熟悉,文学的地理空间与真实的地理空间,这种思考的方式是颇具弹性与启发性的,且其研究内容或与郑毓瑜对古体诗中引譬连类的感觉结构以及现代工业文明进步意识之间关系的考察有某种对话性。季剑青认为,宇乐文的讲座提示了传统文学体式表达现代性之潜力值得被进一步重视与发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郁达夫诗中“湖上丛台次第摧”一句,看似很符合中国古典诗歌的怀古传统,即连续的文化记忆附着于物,但实际上描写的是一种现代事物快速流动、消逝的景象。郁达夫20年代的小说、散文中又描写了他返乡时对现代城市发展破坏古都的感慨。这些有关时间流转的经验不尽相同,值得探讨。
叶烨认为,不同文体所承载的内容和功能有所区别,例如古体诗或古典诗歌内部,不同的体和类所承载的功能也是不同的,竹枝词所承担的主要功能是咏风土,郁达夫以竹枝词描写X光线时,刻意地注入了很多与东方之国有关的典故,以与日本风土作一区分,这其中有很强烈的古典诗人的一面。高冀提及,以古典诗体表现现代内容,这种现象在世界范围内广泛存在,可加强关注在这一过程中,现代的审美特质是否真正被表达,亦或这种组合的形式形成了新的诗意空间。

讲座现场
纪要:李怡然
排版:余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