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1日下午,美国杜克大学教授、当代知名汉学家兼翻译家罗鹏(Carlos Rojas)的讲座《欢迎来到人间:移植,转移与转变》于北京大学理科教学楼313举行。本场讲座由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晓明主持。

陈晓明介绍,罗鹏在当代国际汉学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其翻译与研究工作持续推动着中国文学在国际舞台上的传播。罗鹏著有《长城:文化史》《离乡病:现代中国的文化、疾病以及国家改造》《裸观:中国现代性的反思》等书籍,同时译有阎连科、余华、贾平凹、黄锦树等多位当代作家的作品,他的作品多次被提名国际布克奖,备受海内外赞誉。
罗鹏以毕飞宇2023年的长篇小说《欢迎来到人间》为主题,从小说中肾移植的描写切入,带领听众进入关于创伤、他者与主体性混合的思考。他指出,小说中的病人老赵误以为肾移植是“切除换新”,然而实际上医生却是直接在其体内补上一颗新肾,而让旧肾继续留在身体深处。这个医学细节本身就构成了关键的隐喻:创伤从来不会被彻底清除,它像留在体内的原肾一样,以残余形式存在于生命里,而修复则更像是在旁补上新的东西,让旧经历与新经验并置。罗鹏继而指出,小说的故事发生在非典之后,而写作与出版又处在新冠疫情期间,使文本形成疫情与医学叙事之间的多重转场。他特别指出书名中的“人间”包含三层意味: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身体内部器官构成的“人中之人”、以及五四以来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传统。通过这些交叠的移植与转变,小说呈现出现代主体在裂开与重组之间的复杂状态。

罗鹏主讲
从肾移植的讨论延伸,罗鹏进一步回到五四时期的思想脉络,说明医学与文学在中国现代性发展进程中向来密不可分。鲁迅虽然弃医从文,但医学视角却频频在其写作中展现,如《狂人日记》中“吃人”的隐喻不仅批判旧伦理,也与梅契尼科夫(Ivan Mikhailovich Sechenov)提出的免疫学机制不谋而合。此外,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中以“新陈代谢”比拟社会更新,胡适在《易卜生主义》中用白血球的吞噬来理解易卜生《人民公敌》中的冲突,这些例子都显示出五四知识分子不断借助医学语言来解释社会问题。借此,罗鹏将《欢迎来到人间》置回百年中国文学脉络之中:肾移植的残余结构、创伤无法被完全修复、身体内部的他者性,都延续了五四以来的医学-文学传统,进而,罗鹏重新提出一个当代问题:在残余、混合与不完整的状态中,人要如何理解自我、理解他者,并重新抵达“人间”。

讲座现场
陈晓明回应表示,罗鹏的解读不仅切入精准,也凸显出《欢迎来到人间》在当代华语文学中的独特位置。毕飞宇的写作一向建立在扎实的田野与专业经验之上,为了呈现肾移植的细节,他曾在医院做了一年的见习,几乎每日跟随医生、护士观察手术与病房工作,使得文本具备专业性与可信度;早年书写盲人题材时,他同样通过长期访谈与调查,力求在细节处贴近真实。陈晓明指出,正因这种高门槛的写作方式,使《欢迎来到人间》在叙事、知识结构与伦理思考上都具备了强烈的“可解读性”。陈晓明同时提到,该书获得第四届“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终评专家意见高度一致,可见其文本之质量与重量。
在提问交流环节中,有同学从罗鹏此前在北大关于人工智能与文学的演讲中延伸开去,追问《欢迎来到人间》中是否还存在“第四种人间”,小说人物在正常与失序、人与非人之间来回摆动是否意味着人本身就是一种处在边界上的“在其间”状态。罗鹏回应,这一视角与他长期关注的技术与人类关系的话题高度契合:肾移植让身体天然成为自我与他者混合的结构,而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又不断逼近甚至复制人的行为,使人与机器的界限愈加模糊。随着仿生义肢、人工耳蜗、智能装置等不断进入身体,人类事实上正向“赛博格”(cyborg)式的存在迈进,所谓“第四种人间”可理解为人和非人、人与机器之间那条被持续改写的边界。在这样的技术环境中,罗鹏强调,文学的重要性反而因此更加凸显——正因为机器越来越像人,我们才更需要依靠文学去追问哪些感受、经验与创造力依然无法被取代。
另一位同学则将问题聚焦在“创伤”这一关键词上,希望罗鹏进一步解释医学中的移植与置入过程与文学层面的精神创伤之间的关联。罗鹏在回应中区分了身体创伤与精神创伤,并特别强调后者的“延迟性”。他以弗洛伊德的经典案例说明,一个人在童年遭遇侵害时,往往因为理解能力不足无法当下意识到伤害,真正的创伤会在多年后于相似情境中突然浮现,以各种症状或失序行为回到意识层面。罗鹏指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欢迎来到人间》中旧肾留在体内、新肾被重新补上的情节,可被视为创伤的物质化隐喻:受损的部分并不会真正消失,而是以残余形式长期滞留,与后来补上的新经验并置、摩擦、纠缠不清。
还有同学从思想史角度发问,认为与五四一代笃信“科学可以救人”不同,《欢迎来到人间》似乎更强调现代医学与工具理性的失效,由此推断毕飞宇对现代化抱持批判甚至否定态度,并询问罗鹏如何理解小说中的社会转变想像。罗鹏回应,他并不认为作品是在反科学或否定现代化,而是清楚呈现了科学的边界。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处理所有生命与精神层面的问题,小说主人公傅睿在竭尽所能之后仍无法挽回病人的生命,这反映的不是医学的失效,而是它本来就有其限度,科学本身就无法承担现代社会中不断累积的精神压力。同时,小说亦区分了身体疾病与精神失衡:医学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治病救人,但现代社会巨大的结构性压力却会侵蚀人的主体性,使人陷入迷狂,甚至无法再确认自我。

现场互动提问
最后,陈晓明补充道,《欢迎来到人间》呈现的是一种“人的主体性的最小值”的后现代处境。传统的、稳固的主体形象渐趋瓦解,当代人反而在不断逼近不健全的边界,在身体脆弱与精神失序之间摇摆,而这正是小说与罗鹏的解读都试图回应的核心问题,文学正是在这种极限状态下重新探索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

陈晓明回应
主持人陈晓明对罗鹏的回应与同学们的踊跃提问表示感谢,讲座在热烈的交流与讨论中圆满结束。
文字:马安妮
摄影:徐濬思